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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森半夜醒來，覺得喉嚨乾渴難耐，伸手夠到昨天睡前留下的被空調浸得冰涼的半杯水一飲而盡。因為吞咽太急而胸口疼痛，皺起眉頭來。
與此同時心中生出些奇怪的念頭。從床上翻身下地，套上拖鞋，往陽臺走去。
掀開蓋在鳥籠上的罩子往裏看。白生生的兩個影子趴伏在籠底。
眯起眼用力的再看了看。
死了。
沒錯，養了一年的兩隻文鳥躺在籠底，死得乾淨俐落。
古森也沒有什麼表示，鬆手把罩子重新蓋在鳥籠上。放輕腳步回到房間，鑽進被子。固然多少是有些睡不著的。於是開了床頭燈，背靠著床頭，隨手撿了一本書裝模作樣的發起呆來。事實上一行字也沒看下去，意識只是望著牆上描繪著空無一人的冬日海岸的油畫一言不發。到天近明的時候，到底還是昏昏然睡過去了。
房子是獨棟的，庭院內有一棵高度與屋頂平齊的樹，古森至今不清楚種類。不知道建築這房屋的他的祖父是什麼樣的人，裏外透著些歐洲風情。只是不管是什麼，也都有些年份了。
第二天理所當然的遲了到，被導師喊道教員室一頓訓斥。他心不在焉的聽，無非是什麼對人生負責一類的語句。雖然並不清楚人生與遲到到底有多大程度的關係，但仍然直到對方怒氣平息對他說道“你去吧”，他方緩緩應到，嗯，我養的鳥昨晚死了。轉身走了出去，也不理老師是愕然還是茫然。
古森在家中是第三子，亦不乏被人玩笑似的詢問“你家是否有一個哥哥叫古木，一個姐姐叫古林”的時候。這時總促狹的計算，這是第三十九個說這話的人了，或者四十七。但嘴上總一本正經的答應，嗯，是啊。也不管兄長等是否毫無意見的就此被更姓改名。
家中隨父姓的本來也就只有古森一人。前兩位是雙胞胎的事情也就更無人知悉了。
母親姓祁，天生一張娃娃臉，年過四十了還打著美女作家的旗號寫暢銷書。自然有肆意妄為的地方，但在樂團供職的父親退讓也退讓得得心應手。故氛圍總不乏詼諧融洽。
古森總屬於清晰但沉默的存在，總體來說，評價並不枯燥。
在教室裏時總躲在最後一排玩遊戲，成績不上不下。不熱衷體育運動，樣貌也不是時下流行惹眼的類型。
承自父親冷靜狹長但形狀還是很好看的眼睛，表情總有些似笑非笑。鼻樑固然單薄了些，但不無挺秀。理論上應該也不乏女孩心嚮往之。
但偏偏就是沒有。雙胞胎周圍倒是時常花團錦簇，唯獨小弟周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。
“興許你的性格有些問題。”姐姐有時也是一本正經的分析道，但幸災樂禍之意溢於言表。
“我認為這是你們對我缺乏關心。”古森因此也一本正經的回答，並未透露出自己樂在其中。
受到什麼程度的歡迎或者關心也都罷了，總之並沒有缺少什麼，也無從抱怨起。
他在放學後沒什麼人的走廊上慢慢行走，想起死去的文鳥來。
白色的看上去實在沒有什麼想法的鳥。每日餵食換水，麻煩倒也並不，喜愛卻談不上。甚至說尋思來歷本來似乎是哥哥或者姐姐收到的禮物。
自己養的話，大約青色的松鴉之流反而更合適。但萬一死去了就有些難以釋懷。因此或者還是仙人球更好。青與�冖虔舵垪溝逝拭０跪憾孃�思想著，一邊被左邊窗框上停著的異物引去了注意力。
一隻烏鴉。
古森略略側過頭，皺起眉頭思考起來。
松鴉歸松鴉，烏鴉歸烏鴉，總還是兩個品類的東西。看上去也是大相徑庭。
結果鳥類竟彬彬有禮的開口說起話來。
“松鴉也行，”它說，“但你得先給我張圖片，什麼鴉的話，只知道烏鴉而已。”
見古森沒有回答，它只好繼續說道，“仙人球大致上來說也是沒問題的，只是那就不能說話了，略微有些頭疼啊。”
古森盯著烏鴉，不知道動著些什麽念頭。
“你的手指生得很不錯，莫不是彈鋼琴的？”鳥類卻還在自顧自的搭訕。
“你需要住籠子嗎？”古森突然沒頭沒尾的插問道。
“不要。”烏鴉答道。
“那走吧。”古森說。
烏鴉閉上嘴，滿腹狐疑的望著他。
“你不是想去我家住嗎。”古森只好解釋一句。
“你不需要問我是什麼，為什麼來，會幹些什麼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古森簡短的說。
某種意義上來說，什麼都並不需要。
於是烏鴉飛去，停在古森的肩膀上。重量和腳爪的觸感，至為真實。
文鳥的屍體已經被收拾了。是否有好好安葬什麼的並不知道，作為古森個人而言也無意去詢問。
鳥籠也被清理過之後放進了地下室。
古森瞄了烏鴉一眼，自言自語似的說道，“總還是得找個地方安置，名字什麼的也——”
“請千萬不要鳥籠，”烏鴉誠懇地說。“名字固然可以更改，但是我本來是有名字的。”
“是什麼？”
“烏鴉。”
古森眉頭跳動了一下，然後若無其事的折進地下室，東翻西找撿出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人留下來的養鸚鵡的架子。
他把這個擺在烏鴉面前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平靜的看著它。
烏鴉詢問式的左顧右盼了一陣。終於試探性的飛了上去。
果不其然腳下一滑。
工作確實不易，烏鴉在心中歎息道。但還是老實的站在了架子上。
最後架子被放在古森的床頭，對此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。新的鳥類的存在毫無阻滯的立刻被接受了。
名字的事情暫時就此被拋在腦後，而烏鴉本身也似乎也樂得不被提起。
它忙於環顧古森的房間。關於鳥類的書籍畫冊不計其數，甚至有一部分連是哪國文字也琢磨不透的外文書。
另外還有些例如舊的唱片，地球儀之類不很常見的物品。
桌上攤了幾張用削得極細的鉛筆畫得至為精細透徹的鳥類圖解。
“你到底精通幾門外語啊。”烏鴉終於忍不住說。
“一定要算的話，英語勉強能說罷。”古森毫不害臊的回答。
“那——”
“關於鳥類的話怎樣也可以看得懂。生來就是這樣。”
“喜歡鳥類？”
“喜歡倒也談不上。”古森開始擦拭架子上的灰塵——現在已經被更名為“烏鴉的架子”的架子。事實上也是頗有氣質的物件。“只是就這麼一種勉強能稱作專長的能力，於是想順勢看看它的極限。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。”
烏鴉不作聲，飛到桌子上去看古森的圖畫。
“興許你前世是鳥。”半晌，它說。
“興許吧。”回答者似是對自己的前世是何等飛禽走獸並無興趣。“你吃什麼？莫不是和普通烏鴉一樣。”
“不是。和你一樣的一份就好。”烏鴉應得有些心不在焉，因此錯過了古森一閃即逝的古怪表情。
“請問，這個辣椒的分量是否微有些過分？”晚飯時烏鴉像初次見面般極為彬彬有禮的問道。
古森把自己的盤子推到它面前。
“下次請給我不加辣的食物，謝謝。”而後烏鴉靈巧的用爪和嘴剝起香蕉皮來。
“常吃香蕉？”古森看著鳥類至為熟練的動作，嘴角略揚了起來。
“還好。”烏鴉在動作的間隙回答，“更喜歡甜食，吃和做都是。”
古森不禁開始想像�鄂�的羽毛與麵粉在廚房各種飛沙走石狀的奇妙景象。無論怎麼樣也像與現實完全脫軌。他搖搖頭把那畫面從腦中甩了出去。也並沒有追問烏鴉到底是怎樣做點心的。
[待續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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